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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师易遇 人师难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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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8年上学期,是我高中阶段的最后一个学期,期中考试后我回家拿膳食费,其时“大跃进”已经如火如荼,我母亲不能外出挣钱,家里又不能养猪,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。回到学校,我已经被总务处停餐了。为了念完高中最后两个月的书,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找袁师。当然,我敢于去找袁师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记得在教学《孔雀东南飞》时,不苟言笑的袁师笑着描述女主人公的靓丽形象,在解释“头上玳瑁光”时说,那玳瑁的颜色,与黎良军的眼镜架颜色差不多。态度亲切,引起一阵哄笑。也许因为我长得老相(当时同学们都叫我绰号“黎先生”),走路迈步比较规矩吧,有一次在袁师的居室聊天,他突然问我:你是当过兵才来念高中的?让我颇觉吃惊。刚刚结束的全校性作文比赛,题目是“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”,我获得第一名。袁师还悄悄告诉我,第二名比我低了二十多分,给我送来了一种意外的自豪。我从家里带了几本父辈所用的启蒙性线装书来校(其中有《千家诗》),袁师知道后也拿去看过。还有一次,我坐在袁师书桌的横头,袁师拉开他面前的抽屉,让我看了看他正在编写的一部字典的手稿。我是一个六岁就“慈父见背”的人,从袁师身上,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父爱的温暖。袁师听我说明情况后,毫不犹豫地为我向总务处写了限条,使我得以继续开餐,念完高中,并且参加了高考——考前我为报考志愿犹豫不决,班主任是教化学的王香耕先生,说我“恐高”仍可以考理科,袁师却不假思索地主张我考文科。他说:比你高两届的王昌珞考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,你的基础比他还要强一点呢。这年八月底,我揣着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,去学校办理户口迁移手续,由于尚欠二十多元而遭到拒绝。总务处说,要办理手续,得先缴清欠款;如果找老师写限条,得请老师写明“若限期内没有缴清,则从我的工资中扣除”。

我只好再次硬着头皮去找袁师,袁师仍然没说二话,又按总务处的要求再次写了限条。这样,我才办了手续去长沙念大学。此后,我在给袁师的信中几次道歉,说所欠款项一时无法偿还。记得袁师在给我的回信中,只回答了我如何学习语言文学的提问,还开了一长串书目,包括《施公案》和《彭公案》(此书我至今未读,但对书名的印象很深刻);对于我的欠款之事,则只字未提。1960年春,就在袁师让我看他的《论语与做人》之前,我又一次说起欠款之事时,袁师严肃地说:“黎良军,你别老说这事。学生用了我的钱,我是从来不要还的,不光是对你!”

现在回忆起这些难堪而又甜蜜的往事,又读了《论语与做人》,我才知道袁师不单是在帮我,也是在践行一个仁者的“做人之道”。袁师年轻时家境也是“极度困乏”的,他在本书中说,“仁者待人之道,就在善能推己及人”,“尤贵在己立立人、己达达人,使天下人人皆为仁德化,皆受仁者惠”。另一方面,这也是袁师重义的表现。本书在说到子路愿与朋友共其车马轻裘时说:“他看朋友以义为尚,财物有何价值?所以车马衣裘皆可公诸朋友;普通锱铢必较之徒,(面)对子路这种人当愧死。”我懂了:仁义值千金啊。而当时只有敬佩与感动,似乎有一股暖流,长时间在我心头荡漾。

袁师当然要传授知识。当时的语文课汉语与文学分家,《汉语》教材讲语音、词汇、语法的基本常识,《文学》教材则按时代先后选取《诗经》、《楚辞》、汉乐府、唐诗、宋词、元代杂剧中的名篇。袁师在课堂上还要补充文学史方面的知识(这个内容往往是袁师念,我们做笔记)。不过,比起传授知识来,袁师给我的更为深刻的印象,是他以自己的行为教育我们如何做人,即所谓身教重于言教。袁师不单是“经师”,尤其是“人师”。我从袁师受业时,他已经年届五旬,一头短发差不多全白了。但他仍然处处以自己模范的行为做学生的榜样,其中蕴含着他在《论语与做人》中最为强调的“积极的精神”。

《论语与做人》上编叫“论语学说”,其第一篇论述的是“《论语》的人生观”,它开宗明义说的就是“积极的精神”。“人生第一要有积极的精神”,“宇宙既是这么健行的宇宙,人为宇宙的一分子,又岂能外乎这种公例而生存?自当不尚空谈,唯务实行,勤勤恳恳,以求尽其人生本务,达其人生目的。”在引用“为之不厌、诲人不倦”后,袁师说:“所谓‘不厌’‘不倦’,是何等勇猛积极的人生!”“人生天然的要勤奋度日,不宜闲散”,“‘生无所息’,这确是孔子所认识的人生;人若果真了解人生如孔子,则知人生不论求学、从政、持家、理事、交游、务农……无一不要勉力、精进。我们前途的创造,希望的无穷,完全系乎我们有这点勉力进取的精神;否则,人若在大有可为的时候,仍不勉力进取,还有什么前途希望呢?”在后来的论述中,袁师还几次谈到积极的精神,例如在下编“论语人物”的“论语的仲尼观”中,说及孔子栖栖遑遑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格时,袁师说这“足见孔子救世的热忱,匡时的勤苦”,“显出孔子的精神是怎样的积极!不畏难,不苟安”。应该说,袁师所提倡的积极精神,蕴含着他对人生的深刻理解,是一曲生命力的放歌。

袁师不抽烟,他的居室始终清洁整齐,一尘不染,气窗则不论冬夏总开着。虽然有木椅,袁师自己常坐方凳。居室里还有红漆条凳,我进了门,往往就是坐在条凳上跟他说事,或者聊天。在那时的师生之间,我与袁师的来往不算少,心地也相通。可是,我去找袁师时,除了心怀至诚敬爱之外,从来没有带过礼物,即使是去求他写限条,或是工作后去探望他,都是如此,连一个苹果、一块饼干也没买过。这一点现在想起来颇觉遗憾,但是悬想当年,要是我提一网兜水果去找他,反而觉得太矫情;估计袁师虽不会拒绝,也不会更高兴。因为袁师自己除了叫我坐,也从来没有给我倒过白开水。我想,君子之交大概就是如此吧,“君子淡以亲,小人甘以绝”;要是在过去的交往中,应酬性礼仪冲淡了内心的自然与至诚,如今,已近耄耋之年的我,恐怕就不会如此念念不忘我的袁师了,“大礼必简”“礼胜则离”的古训,并非虚言啊。(黎良军)

作者:黎良军编辑:罗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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