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阳日报·邵阳新闻在线讯（作者 杨钢强）秋深岁晚，霜染层林，从抖音久闻新邵寸石镇小林江水库秋光胜绝，枫色流丹映碧水，野趣天成醉游人。时在阳历冬月二十九日，是个晴好的日子，受好友向华邀请，我们便动身了。岁暮天寒，车出邵阳城，一路向北行去。窗外的景致，便渐渐由市廛的喧嚣，换作了乡野的疏旷。田畴里的稻茬早已枯黄，静静地眠着，做着关于来年春雨的梦。远山瘦削，轮廓在薄薄的日光里显得分外清晰，像一轴淡淡的水墨画卷，在我们眼前徐徐地展开，又向后卷去。我的心，也便从城里这个樊笼里一点一点地挣脱出来，仿佛出了笼的鸟儿，迫不及待地投向那山水的怀抱了。

待到了小林江水库，已是近午时分。一下车，一股清冽的、带着草木与湖水气息的风便扑面而来，叫人精神为之一振。举目四望，我的心便先醉了，这哪里是寻常的冬景？目光所及，皆是秋的馈赠。四周的山峦，密密地生着枫树，此刻正施展着大自然最豪奢的技艺。那颜色，不是单一的，而是泼洒开的，交融着的；有的是深酽的红，像陈了多年的葡萄酒，饱含着时光的醇厚；有的是灿烂的金黄，像日出时漫天的云锦，流溢着光华的富丽；有的却还固执地留着些绿意，在红与黄的海洋里，成了沉静的、墨绿的岛屿。这斑斓的彩色，一层层，一叠叠，从山顶一直倾泻到水边，毫无保留地倒映在那一片澄澈的库水之中。

澄澈水库静静地坐落于群山环抱之间，静得像一块巨大而温润的碧玉，默默地承接着这自天而降的瑰丽，将两岸的斑斓秋色尽数收纳，树影、云影、山影交织水中，分不清是山染水色，还是水映山光。天上的云，岸上的树，山头的色彩，乃至那极高极远的一抹淡蓝的天，都一一收入它的怀里，织成一片颠倒迷离、光怪陆离的梦境。水中的倒影，比实景更添了几分柔媚与朦胧；风起时，水面皱起细细的鳞波，那倒影便跟着荡漾起来，碎成万千个流动的光点，像无数的锦鳞在嬉游；又像是一位无形的画师，正以水为绢，用最写意的笔法，酣畅淋漓地涂抹着。我痴痴地望着，竟有些恍惚了，分不清究竟是山浸入了水底，还是水浮上了山巅；这般景致，倒让我想起柳宗元记小石潭的话来，他说潭中鱼“皆若空游无所依”，眼前一潭的倒影，不正是“空游无所依”么？只是这游着的，不是鱼，是整座山林的精魂了。

同行的友人们早已忙碌起来吗，寻一处平坦的岸地，大家便嘻嘻哈哈地动手，有支起铁架、搭起帐篷天幕的，有从车后备箱里搬出各样物事的。我也混在其中，帮着准备烧烤的食材。鲜红的牛羊肉，肥嫩的鸡翅，还有那油光光的火腿肠，一样样从箱中取出，用竹签细细地串起。这劳作，在平日里或许是烦琐的，但在此刻，在这湖光山色之间，却成了一种极有趣的游戏。手是油津津的，鼻子里闻的是生肉的腥鲜与隐隐的炭火气，耳朵里听的却是友人们笑语与林间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，几种感觉交织在一起，竟如此的和谐富有生趣。

不多时，炭火便烧得旺了，发出噼啪的微响，通红的火苗欢快地舔着铁架的底部。肉串一放上去，“刺啦”一声，白汽混着浓烈的香气便蒸腾而起，随风散入空中，勾得人馋涎欲滴。我们围坐一起，手里捧着滚烫的、滋滋冒油的肉串，大口地嚼着，说着，笑着。那烟火的滋味，混着酱料的咸香，在齿颊间弥漫开来，竟觉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来得痛快。口腹之欲，本是极寻常的，但在这天地之间，与知己好友同享，便忽然有了一种古朴而真挚的仪式感，仿佛我们与千百年前那些在山水间歌舞、在篝火旁宴饮的先人，有了一丝微妙的联系。

吃饱喝足，午后的阳光愈发温和，众人便各自散去，各寻各的乐趣去。孩子们天性烂漫最不安分的，他们被水边的景致吸引，跑到水库岸边，捡了薄薄的石片，在水边比赛打起水漂来；石块掠过水面，激起一串涟漪，而后跃动前行，留下浅浅的水痕，直到与远处山林的倒影融在一处，方才消失；孩子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，与水波声、风声交织，满是童真烂漫。几位女眷听闻附近枞树林中或许有枞树菌，便相约结伴，循着林间小径而去，林间草木丰茂，落叶铺地，踩上去软软绵绵，偶有不知名的野果挂于枝间，色彩鲜亮。她们拨开枝叶细细寻觅，时有惊喜的呼喊，想来是发现遇有鲜嫩菌子的喜悦，隔着林间草木也能真切感受到。

我们几个男子，则多是安于水边的。有的四处巡走，遇有支起钓竿的钓友，便静静地坐下，目光凝在那一动不动的浮子上，仿佛老僧入定。那陪着垂钓的，哪里是陪着钓鱼呢？怕只是固守这一份难得的、无人打扰的清净罢了。在岸地的另外几处，有人不知从哪里搬出了音响与话筒，竟在林间空地放声高歌起来；声浪惊起了林中的宿鸟，扑棱棱地飞向另一片山林去了；歌声算不得如何悦耳，甚至有些歪声走调，但那纵情与豪迈的姿态，却是与舞台上的歌星都无法比拟的。而我，则更偏爱与三两友人，在一张小方桌旁坐下，玩起本地的字牌来；牌是小小的，印着红黑两色的繁简繁体数字，在指间噼啪作响；我们并不计较输赢，只是享受着这午后慵懒的时光；每当眼光从牌上抬起，便能望见对面友人脸上映着的、从帐篷天幕缝隙里漏下的点点光斑，以及他身后那一片流光溢彩的、梦一般的水库。这一刻，俗虑尽消，只觉得天地之大，唯有此处的安宁是属于自己的。

时光悄然流转，夕阳西下，暮色渐浓。那原本明晃晃的日光，变得柔和起来，成了暖暖的橘黄色晚霞缓缓铺展开来，似锦缎垂落天际，将远山、林木、水面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。它斜斜地照过去，将对岸的枫林镀上一层更加浓郁、更加辉煌的金边。整个水库，仿佛被调入了一勺温醇的蜂蜜，水色、山光、云影，都沉浸在这片暖融融的色调里。天上的云霞，也燃烧起来，从金黄到橘红，再到绛紫，变幻着，流动着，像一匹其长无比的、华丽的织锦，铺满了半个天空。这金色的晚霞，又毫不吝惜地投射到水面，于是整片水库，也仿佛成了一池流动的、融化的金子，璀璨得令人不敢逼视。

我们开始收拾行装，准备归去。炭火的余烬已凉，慢慢剩下些苍白的灰。方才还满是食物与器具的场地，经过大家的打扫，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。大家似乎都沉默了些，不再像来时那般喧闹，只是默默地做着事，目光却还流连在那一片金色的山水之间。我知道，这是离别前的不舍了。

车终于发动，驶上了归途。我回头从后窗望去，小林江水库在我们的视线里越来越小，终于被层叠的树影与山峦完全吞没。但那一片斑斓的秋色，那一片金色的晚霞，却已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，怕是许久都不会褪色了。此行的乐趣，固然在于烧烤的烟火，在于友朋的欢聚，但更在于这山水之间所给予我的那份宁静与超然，它洗去了我满身的尘垢，安顿了我浮躁的心神；这或许便是古人所说的“烟霞痼疾，泉石膏肓”吧。

此行小林江，观山水斑斓，享亲友相聚，得片刻悠然。山水之美，在于自然天成，在于能涤荡心神；相聚之暖，在于情谊真挚，在于能慰藉心灵。这秋日光景，这份闲适时光，终将成为心底难忘的印记，待日后忆起，仍能感受到那份山水的清韵与情谊的温暖。愿时光放缓，愿山水常美，愿这般自在惬意，常伴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