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时节忆母亲
李少全
母亲生前是一位光荣的人民教师,她出生在邵阳市区。外公、外婆以缝纫为生。外公是个开明的人,他打破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传统旧思想,任凭旁人说长道短,坚持送母亲念书。母亲从小发奋读书,琴棋书画,件件皆能。在当时男尊女卑的年代,她算得上是女子中的佼佼者。1948年,她从邵阳爱莲女子师范学校毕业,响应组织号召,放弃留在邵阳市区工作的机会,远赴怀化洪江任教,不久后生下大哥。
也不知是哪一年,上级动员教师回原籍任教,父亲便带着母亲和大哥回到邵东。母亲先后在火厂坪、槎江、九龙、驻马、魏家桥、仙槎桥等地任教,一直担任班主任。那时农村条件艰苦,大多数家长交不起学费,母亲便用自己微薄的工资,时常为学生们垫付学费。家长们常拿着鸡蛋、蔬菜前来答谢。
不久,母亲又生下我和二哥、妹妹。1958年,父亲被划为“右派”,下放农村劳动改造,连糊口都艰难,经济上更是毫无收入。一家六口人的生活重担,全都压在了母亲一人肩上。即便如此,她替学生垫付学费的事,也从未间断过。
母亲记忆力极强,唐诗三百首能倒背如流,父亲常称她是一本活字典。凡是遇到不认识的字,只要问她,她不仅能说出字音、字义和组词,还能说出这个字在字典里的页码。母亲读师范时就养成了写心得体会的习惯,但凡读过的书,总要写下读后感,光是唐诗的读后感就写了十几本。她万万没有想到,这些心得笔记,日后竟给她招来横祸。文革期间,红卫兵把母亲所有的心得笔记全部搜走,一把火烧成了灰烬。他们还特意从母亲的读后感里,翻出一篇《读“哥舒歌”有感》大做文章,只因诗中有一句“哥舒夜带刀”,便在当时渡头桥区邵佰寺学校的操坪批斗台上,对母亲进行了十余次批斗,逼着母亲写下一万六千多字的检讨,硬要母亲招供“夜带刀”想加害何人。母亲受尽屈辱,背负冤屈,只得低头隐忍度日。那段特殊的岁月里,不少教师家庭因政治风波支离破碎。父亲也身陷冤屈,母亲为了四个年幼的儿女,打消了轻生的念头,顽强地撑了下来。直到文革结束,母亲得以平反,重新回到讲台,重拾教书育人的旧业。她执教多年,深受学生爱戴、家长敬重,家长们都想方设法把孩子送到她的班里。
母亲一生总为别人着想,宁愿自己吃亏。1986年2月的一天,她从邵东汽车站乘车前往魏家桥,上车时,被一位挑着小菜的农民撞倒在地。那农民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向母亲道歉。母亲见他挑着重担谋生,十分可怜,顾不上自身的疼痛,连忙宽慰他说没关系,让他赶紧上车赶路。那农民听了母亲的话,赶忙挑着菜挤上了客车。客车开走后,母亲想站起身,却怎么也动弹不得。几位好心人把她扶到候车室坐下,又捎信给车站对面钢木家具厂工作的表哥。表哥赶来把她送往医院检查,确诊腿骨已经摔断。我们想着肇事的农民已经乘车离去,无处找寻,想找车站方讨个说法,争取一些医疗费赔偿。母亲却执意阻拦我们,说这事不怪别人,都怪自己不小心。从邵阳市中心医院到新邵正骨医院,母亲前后住了好几次院,还做了换骨手术,可最终还是只能卧床度日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两年后,她带着满心的失望与遗憾,离开了我们,离开了人世。
母亲一生勤俭朴素,没穿过一身像样的衣裳,没穿过一双高档皮鞋。她总是把方便留给别人,把难处留给自己。任教期间,她多次把优秀教师的名额让给年轻教师,总说自己年纪大了,获评也用处不大。直到离世,她也没能评上高级教师,留下了些许遗憾。母亲喜爱旅游,可碍于家境贫寒,一生只去过南岳衡山。她常对我们说,以后要带兄妹几人去一趟杭州。我们都满心期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,可终究未能如愿。
母亲,儿子无能,您在世时,没能让您享过一天清福,我们心中满是自责。可我们又深感欣慰,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骄傲、自豪。您教会我们做人要讲良心,做事要守原则,老老实实做人,踏踏实实做事。工作中,我始终牢记您的教诲,这一生,虽没有大富大贵,却也衣食安稳。我想对母亲说,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,工作恪尽职守,也获得了不少荣誉,如今也已退休。这一切,都要深深感谢您——我的母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