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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根扎进土壤,开出满天星光——《花儿盛开》中的泥土、泪水与星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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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张幸福的《花儿盛开》,我总想起那个被反复描摹的细节:沈兴国说话前,总要先“扶一扶黑框近视眼镜”。这个动作在二十五万字的篇幅里出现了十余次,每一次都像一枚铆钉,把这个从省城“空降”到花儿寨的青年干部,牢牢铆在了读者的记忆里。写作者对人物的慈悲,往往就藏在这种看似不经意、实则处心积虑的反复里——像一棵树,枝叶可以修剪,根须却要自己往土里钻。

这部长篇最打动我的,恰恰是它在“宏大”与“精微”之间的从容。它写的是“脱贫攻坚”与“乡村振兴”衔接期的新山乡巨变,却从未让政策压过故事,让概念吃掉血肉。当沈兴国在面试中说出“沙子与珍珠”的寓言时,当柳雨琴最终身着花瑶嫁衣成为花儿寨的新娘时,当那首悼念沈老庚的《画你》唱得全场飞泪时——乡村振兴不再是一个悬浮的文件词汇,而成了人物生命里一道道真实的掌纹。

一、那些在纸页间站起来的人

沈兴国立得住,不是因为他解决了多少产业难题,而在于他身上的那点“笨拙”:面对柳青山的拘谨,直播镜头前的生涩,对柳雨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——这些“不完美”让他从“优秀挂职干部”的符号中挣脱,成为有软肋、却在关键处咬紧牙关的青年。作家没把他写成乡村的“救世主”,而是让他与花儿寨互相成全。

黎副局长这个配角同样精彩。这位“斑白的平头下,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”的老书记,在每一次新旧碰撞中都是沈兴国的坚强后盾。他与杨本明关于“拦门酒该不该撤”的微妙博弈,暗藏着一代人与另一代人对“尊重”的理解差异。而杨石榴——那个“拖着略微有点瘸的左腿”的中年女性,站在儿子身后默默托起两代人的乡村理想,是全书最温柔的地基。

二、花瑶的风,吹进了叙述的骨头里

许多写地域的小说,容易把民俗写成“贴上去的窗花”。《花儿盛开》不同,它把花瑶的风情熬进了叙事的汤里,分不清哪一口是情节,哪一口是风俗。

拦门酒那场戏堪称典范:黎副局长坚持撤酒,沈兴国两边斡旋,最后村民被务实作风感动而自发鼓掌——短短一幕,政策落地、人情世故、性格展示同时完成。集体婚礼上的“打滔”狂欢,媒公队伍、对歌定情、通宵歌舞,这些细节早已嵌入“云上花瑶”国庆游的主线,成为乡村振兴最鲜活的表情。而呜哇山歌在书中的三次响起,从背景点缀到穿心透肺的哭喊,是有呼吸的、有层次的——作家把它们当作人物一般对待,让它们在情节推进中不断生长。

三、把难题写进去,把希望写出来

当下不少乡村题材作品,要么回避矛盾写成田园牧歌,要么堆积问题看不到光亮。《花儿盛开》走了一条更难的路——诚实呈现振兴进程中的每一道伤疤,却让伤疤在愈合时发出微光。

书中金银花硫黄超标事件暴露了商战的波诡,直播带货的高退货率撕开了电商的残酷真相,村民对集资入股的犹豫折射了小农意识与市场逻辑的漫长博弈,那场特大冰雹更是自然对一切人类规划的傲慢嘲讽。花儿寨没有一路凯歌,它在跌倒中爬起,在废墟上重新播种。这种“不美化”的诚实,让每一次成功都沉甸甸的,让读者相信——乡村振兴不是童话,而是一场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接力的苦战。

沈兴国与柳雨琴的爱情线,也从未沦为甜腻的装饰。柳雨琴从反对到穿着嫁衣站在花儿寨的山风里,这条弧光承载的不仅是个人转变,更是城市文明对乡土价值的郑重凝视。当他们在夫妻树下许下誓言时,我读到的不是廉价的圆满,而是两种生命经验在艰难对话后的和解。

四、一部长歌的余响

合上书页,那些声音还在耳边不肯散去:沈老庚消失在暴雨中的最后一声呼喊,呜哇山歌穿越梯田的苍凉尾音,沈兴国深夜独坐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
张幸福用了近四年,从38万字删削至25万字,这是一个写作者对文字近乎苛刻的虔诚。他把湘西南的偏远山区,写成了当代中国乡村命运的微缩景观。周伟说它“抒写了乡土中国现代化的生动图景”,黎仁寅称其为“新山乡巨变的时代画卷”——但我觉得,它更是一个关于“归来”的故事:一个人回到故土,不是为了拯救,而是为了与那片土地一起重新活一次。

《花儿盛开》让我相信,好的主旋律作品不需要扯着嗓子喊。它只需要让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在梯田边站久了,风会替他说话;让一首悼念亡者的歌在开幕式上响起,时代会替它落泪。花开有期,但有些声音可以在纸页间永远活着。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星光,会照亮每一个后来者的路。

(作者 夏启平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邵阳县原作协主席)

编辑:李思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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