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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至雪峰江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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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唐嘉怡

九月的风,从雪峰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木将熟未熟的清气把新学期的消息早早送到了江口镇上。而我,我就是在这样的风里,踏进了江口镇中学的大门,心里揣着的是刚毕业时的那点热乎劲,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。学校正张罗着开学典礼,操场边摆好了旗帜,广播里试音的“喂喂”声被风拉得忽远忽近,一切都崭新鲜活,像秋天刚展开的卷轴。我站在人群后头,抬头望见青山正好把校园环在怀里,忽然觉得,这个地方我来对了。

江口这个地方,是要慢慢品的。它不张扬,雪峰山那么高,却只是沉默地立着,把古镇拢在臂弯里;溪水也不喧哗,只管日日夜夜地流,把石头磨圆了,把日子也洗得清润。镇上人家,门楣上常贴着泛黄的对联,老人讲故事总爱从“早年间”说起,耕读传家的老话,在这里不是书上的字,是日子里的根。我来的那天傍晚,走在桥上,看见一位阿婆在门口教小孙子认对联上的字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自己不是来一个陌生的地方,而是回到了一种久违的秩序里——山是静的,水是清的,人心是笃定的。也就在那一瞬间,心里的那点忐忑悄悄落了地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欢喜。

江口镇中学就长在这片水土上,也是一个生长在山上的学校,不新,也不旧,墙上有雨水洇出的痕迹,花坛边的冬青修剪得齐整,透着一种家常的亲切。但走进去,就能感觉到一股子劲——早读时书声琅琅的,课间有人追着老师问题目,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。我后来听老教师讲,这所学校几十年了,送走的学生有的走出了大山,有的又回来当了老师,像接力棒似的,一茬一茬,没断过。

校风这东西,说出来是几个词,真看见了,是清晨操场上扫落叶的身影,是课堂上一笔一画的板书,是考试前夜班主任悄悄放在窗台上的热茶。它不响,但一直在。我站在这样的校园里,觉得自己站进了一条安静的河里,前后都有来路和去处,只需稳稳地走。

今天的开学典礼,天蓝得刚好,阳光铺满每个学生身上。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,旗升起来的时候,风微微吹过,五星红旗也随风飘扬着,下面的孩子却站得笔直。到了校长讲话,语速不快,说的多是家常话——忆了忆老教师几十年的坚守,谈了谈新学期的小目标。我站在新教师队伍里,手心里微微湿润,不是因为紧张,是觉得这些话敲在心上,一下一下的,特别踏实。

身边的同事们,有的鬓角已白,有的跟我一样面嫩,但都站得端端正正,眼光往前看,那神色里有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。看着面前那些稚气的脸庞,我忽然被一种感觉撞了一下——所谓教育,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吧:旗在飘,风在吹,有人在说,有人在听,而未来就在这目光交接的地方,慢慢成形。

典礼散场后,我没急着回办公室,沿着操场后面的小径慢慢往上走。拐过一片矮松林,那座解放战争革命烈士纪念塔就立在坡顶。青石砌的,不算高,塔身敦实,像一位蹲坐在山坡上的老兵,守着镇子,也守着这所学校。我凑近了看,石面上被风蚀出细细的纹路,缝隙里长着几簇蕨草,绿得沉着。正面刻着“解放战争革命烈士纪念塔”一行大字,底下单独一个“存”字,笔力很深,嵌进石头里,像是要替那段年月稳住什么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石面冰凉粗糙,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吞的光。塔前没有花圈,没有香火,只有一棵老松树在旁边站着,松针落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。我站在那里,风从山那边过来,穿过松枝,发出低低的响声,一时竟分不清那是风声,还是什么更久远的东西在说话。

后来听镇上老人讲,当年有队伍从山那边打过来,在这片河谷里拼过命,好些人再没回去。塔上那个“存”字,存的既是英魂,也是后人心里不该忘的那口气。我忽然想,我每天走进校门,看见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去,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这座塔的来历,但塔就立在那里,不言不语,像山一样。有些东西不用天天挂在嘴边,只要你记得它,它就在。而教书这事,说到底,不也是“存”么——把火种存进孩子心里,把根存进这片土里,等时间慢慢发酵。

江口最打动我的,还是那些孩子。江口的孩子,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。他们大多不施粉黛,校服洗得发白,笑起来却格外明亮。典礼间隙,后排一个男生悄悄把被风吹倒的班牌扶正,前排一个女生蹲下去捡起不知谁掉在地上的笔帽,没有人喊口号,没有人拍照,就那么自然地做了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,也坐在乡镇中学的操场上,看旗,听讲话,心里想着山外的世界。如今我站在了他们对面,才惊觉——当年那些打动过我的瞬间,如今我也成了那个可以制造瞬间的人。他们的眼睛里,有好奇,有韧劲,有一种“我相信我能走出去”的静默决心。我看着他们,像看一山的树,虽然现在还不高,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。

这场典礼,对我而言,不只是一个仪式,更像一次回望与确认。它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问题:教育到底是什么?是备课到深夜的灯光,是改作业时画下的每一道批注,是某个孩子突然说“老师我懂了”时你心里炸开的那朵小烟花。它没那么宏大,甚至有点琐碎,但正是这些微小的、重复的、不起眼的瞬间,像山间的溪水一样,一天天流着,最后竟能汇成一条河。江口教会我的,是不要急,不要怕,安安静静地做,踏踏实实地等。

往后扎根江口的日子,清晨会有学生跟我问好,傍晚会有山风陪我备课,春天溪边会开不知名的野花,秋天山上的柿子会红透。我愿做这所学校里一棵安安静静的树,扎根在江口的土里,也扎根在孩子们的青春里。不谈多伟大的理想,只想把每一堂课讲好,把每一个孩子的心护好。等他们很多年后想起初中,能记起某个午后,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某句话,恰好在某个时刻帮到了他们——那就够了。

山水长青,文脉恒远,而我何其有幸,能在这个秋天,成为江口镇中学的一部分。未来的日子,不慌不忙,好好教书,好好生活,时光一笔一画,写就一个普通教师的不辜负。

编辑:李思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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